第(1/3)页 黑暗,并非虚无。是冷的,沉的,带着铁锈和血腥味,一下一下,缓慢地,拖拽着意识向下沉坠。像沉在结了薄冰的深潭底,能模糊地“看”到上方透下的、晃动扭曲的微光,能“听”到遥远的水面上传来的、被水流扭曲的声响,但身体被无形的、粘稠的寒冷裹着,动弹不得,只能随波逐流,越来越深。 偶尔,有滚烫的东西撬开冰层,灌进来。是辛辣的、带着土腥味的液体,顺着喉咙烧下去,在冰冷的胸腔里点燃一小簇虚弱的火苗,带来短暂的、几乎让人痉挛的暖意,和更强烈的、仿佛要被从内部撕裂的痛楚。他知道,那是石红玉在给他灌药,用最后一点不知名的草药根茎熬的,吊命的苦汤。 更多的时候,是颠簸。剧烈的,无规律的,仿佛置身于惊涛骇浪中的一叶破舟。身体被抛起,落下,撞击在坚硬冰冷的东西上。左肩的伤处,在那颠簸中,已经不是疼痛,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、扩散到半边身子的、麻木的钝感和间歇性的、如同被烧红烙铁烫过的灼刺。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不断从那里渗出,浸透一层又一层包裹的布料,又在极寒中迅速冷却、冻结,像一块不断增厚的、冰冷的枷锁,将那处伤口和他逐渐涣散的生命力一起锁死。 他在谁的背上?好像是燕七。那瘦削却异常坚硬的脊背,在每一次剧烈的晃动和艰难的攀爬中,都传来清晰可感的、肌肉绷紧到极致的颤抖。有湿热的液体,偶尔滴落在他冻僵的手背上,分不清是燕七的汗,还是血。 风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掠过林梢的呜咽,而是变成了尖锐的、鬼哭般的嘶嚎,毫无规律,从四面八方撞过来,卷着更加细密坚硬、打在脸上生疼的雪粒。温度低得可怕,每一次呼吸,都像有冰碴子在切割鼻腔和气管,吸进肺里的,是凝固的刀子。 断魂崖。他模糊地想起来了。过了鹰愁涧,就是断魂崖。他们……正在往上爬。 意识,就在这无边的寒冷、剧痛、颠簸和黑暗的撕扯中,浮浮沉沉。时而清晰一点,能“听”到近在咫尺的、粗重如风箱的喘息——是耿大牛的,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哼。能“听”到韩老四嘶哑的、短促的指令:“左边!踩那块青石!”“抓紧藤!别往下看!”能“听”到石红玉急促的提醒:“冰!前面有暗冰!” 时而,又彻底沉入冰冷的黑暗,只剩下身体本能的、对痛苦的感知,和对那不断流逝的热量和力气的、无力的绝望。 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一刻,也许有几个时辰。颠簸忽然停了。 不,不是停了,是变了。从剧烈的、垂直方向的攀爬,变成了倾斜的、更加缓慢的、贴着陡峭岩壁的横向挪移。风更大了,嘶嚎着,仿佛无数只无形的手,要把人从岩壁上撕下来,抛进下方那被浓雾和风雪彻底吞没的、不知有多深的虚空。 “到……到风口了……”韩老四的声音断断续续,被风吹得七零八落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僵的牙关里硬挤出来的,“不能停……停下就冻住了……贴着崖壁……手抓稳……脚踩实……” 姬凡感觉到背着自己的燕七,动作更加缓慢,更加谨慎。每一次移动,都伴随着长久的停顿和试探。他能听到燕七的呼吸,就在耳边,急促,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非人的平稳节奏。有温热的液体,顺着燕七的脖颈,流到他的脸上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——是燕七自己的血,小腿的伤,一直没有处理。 “咔嚓!” 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,就在身侧不远处响起!紧接着是碎石滚落和一声短促的惊叫——是耿大牛! “大牛!”韩老四的吼声。 “我……我没事!石头松了!”耿大牛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。 “都小心!这段崖壁风化得厉害!”韩老四厉声警告。 更慢了。每一步,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,在死神的睫毛上行走。寒风像冰做的鞭子,抽打着裸露的皮肤。手指早已冻得麻木,几乎感觉不到岩石的存在,只能凭着本能死死抠住每一个能抓住的缝隙或凸起。脚下滑得很,积雪下面是湿滑的苔藓和薄冰。 姬凡伏在燕七背上,能清晰地感觉到燕七身体的每一次细微的颤抖,每一次肌肉因过度用力而产生的痉挛。少年身上的温度,也正在被这无情的严寒和巨大的消耗快速带走。但他移动的步伐,依旧稳定,精准,仿佛一具不知疲倦、也没有恐惧的傀儡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缓慢挪移中,姬凡涣散的意识,忽然捕捉到了一点极其轻微的、与风声和岩石摩擦声不同的响动。 是……铃铛?不,更清脆,更缥缈。像是……金属片在风中撞击? 声音来自上方,断魂崖的更高处,被风雪和浓雾遮蔽的地方。 紧接着,他感觉到燕七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虽然只有一瞬,但姬凡感觉到了。那是燕七在极度警惕和专注状态下,对某个突发威胁的本能反应。 “上面……有东西。”燕七的声音,低得几乎被风吞没,但清晰地传入了姬凡的耳朵。 上面?断魂崖的顶上?这种鸟兽绝迹、连最老练的采药人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绝地,能有什么东西? 韩老四显然也听到了那细微的金属撞击声,独眼里闪过一丝惊疑,抬头望向被风雪浓雾封锁的上方,但什么也看不见。 “不管是什么……先过去再说。”韩老四咬牙道,“这风口不能久留!” 众人不再言语,压下心中的不安,继续在死神镰刀边缘艰难挪移。 金属撞击声时有时无,飘忽不定,仿佛只是风玩弄着某个挂在崖顶的、废弃的金属物件。但在这样极端的环境和心境下,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,都足以绷紧人最后一根神经。 又不知挪移了多久,前方倾斜的崖壁,似乎出现了一个向内凹进的、狭窄的平台。虽然不过几步宽,但总算有了一个可以暂时落脚、避开正面风口的喘息之地。 “前面有个台子!过去歇口气!”韩老四的声音带着绝处逢生的庆幸。 众人精神一振,用尽最后的力气,向着那处平台挪去。 第(1/3)页